阅读的痛痒

Photo byAaron BurdenonUnsplash,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出版人杂志(ID:publishers),演讲者:方希,中信出版集团副总编辑


我今天跟大家讲的是“阅读的痛痒”。


从过去到现在,讲到阅读我们就充满了感恩,我们都觉得它把我们从深邃的、黑暗的、无知懵懂的地方托向了光明,是的,所有的好处都在。但是,作为一个职业出版人,一个写作的人,我每年会跟大量国际的、国内的非常优秀的作者打交道,跟全国各种各样的读书会打交道,我会感受到更多的关于阅读的痛痒。


121年前,同治和光绪的帝师翁同龢曾经给张静江家里的新宅写了个对联,那个对联我们都耳熟能详,叫“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


那个时候我们所说的阅读和读书其实是划等号的,你可能看《西厢记》,看《大学》《中庸》,我们说的都是读书,对于翁同龢他们这些人,他们指的读书,读的都是有关天下担负之书。


今天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你在KINDLE阅读器和得到阅读器上看一个电子书,这是不是读书?肯定是。你在手机上看一个论文,是不是阅读?你觉得好像也算。看一个深度的微信文章,算不算阅读呢?稍微有点含糊,可能也算。如果你看的同样长的条漫,算不算?不好说。看个笑话算不算呢?区别都来自于我们今天说的智能时代。


中信出版集团副总编辑方希


我理解的智能时代就是,我们把自己的头脑和肢体上的一些力量、一些选择,让度给了外部智能环境和设备。


我最近跟一些人打电话,接不通,但是在微信上特别活跃。我联系到他,他说我经常不接电话,我的电话好像停机了。虽然是智能手机的基本功能是电话,但恰恰是这个功能在衰减,变得不重要。它变成了阅读器,在管理和统领你的日程,是工作的一个交接站,还在管理你家里的电器。这样的状态下,人变成在信息流中多线程跳转。我们不得不去面对这样的情况:在这一分钟你在回应你的上司做一个工作的汇报,下一分钟你跟同事商量中午饭要吃什么,再下一分钟你赶紧到朋友圈里为你的老母亲在郊外拍的纱巾照点个赞。


你发现没有,你专注的时间、忍耐的无聊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稍微觉得有一点不耐烦,立刻抓手机。为啥?因为手机是一个外挂的痒痒肉,得挠它一下。


这样的改变让阅读的边界正在模糊化。所谓的智能时代,其实重构了我们的思维,重构了我们的社交。


麦克卢汉讲过两个概念,一个叫冷媒介,一个叫热媒介。麦克卢汉是一个天才的传播学家,他对这两个定义是有点不清楚的。什么叫冷媒介呢?信息不完善、不充分,不清楚,这叫冷媒介。他认为电视、电话是冷媒介。什么叫热媒介呢?热媒介就是信息是丰富的和精确的媒介。电影、图书这些叫热媒介。


我从他的概念中获得启发,想从另外一个角度解读我们今天的阅读:冷界面和热界面。


信息在发出和接收中流动,一定会产生两个界面。比如图书是个冷界面,为什么?因为书的信息是固定的、稳定的和确定的,你把一本书放在那儿,十年以后去看没有发生变化。在冷界面面前,人会不由自主地,或者被迫会热化。什么叫热化?就是当你在读书的时候,你调动自己过去的知识积累、阅历、经验和预判。你需要调动自己,所以是有搅动和投入的。


冷界面的特点是,它的输出其实是跟你的热界面的品质有关。张爱玲曾经说过,她8岁第一次看《红楼梦》,那时候看到一点热闹,以后每三四年看一遍,逐渐看到了人和故事的轮廓,看到了风格、笔触和更多的东西,每一次的印象都不一样,到现在,我看到了更多的人和人之间感应的忧虑。


你会发现,书还是一样的书,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从一个文本来说本身是固定和稳定的,只是自己热化不断导出一些跟书相关的东西,一个人看书的认识和习得,可能超过这本书本身具有的水平。


好多时候你读书仿佛记住了一些什么,但是在三个月之后再看,你发现你忘掉了大部分。但是有一些东西,无声地浸润在你的心里。有的时候被一个外部信息突然唤起,产生了化学反应。


手机新闻、短视频之类的,是热界面,是流动的、活跃的、短暂的、快速的,你好像不断在里面搜索自己感兴趣的内容。那个热界面比你更了解你对什么样的东西耐烦,对什么东西不耐烦,它捕捉到你的不耐烦,就会改变它的呈现方式。所以其实这个时候,注意力根本不是个猎手,它是猎物。


面对热界面,人会被迫冷化,无需投入,不觉得累,刷着刷着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们比古人更深切感受到什么叫白驹过隙,什么叫一闪而过。


从冷界面和热界面出发,更进一步说,关于阅读的产业有两种:


一种叫拇指阅读,我们在不停刷。拇指是我们面对热界面阅读时候的御用手指。还有一种叫食指阅读,我们读书时候的御用手指。


人类走了1000多年,才让这两个手指的阅读同时并存,这是一个漫长的事件。拇指阅读的地盘在扩张,到现在真正的蓬勃兴起也无非十年,这是一个场景上的变化。


拇指阅读是环境的一部分。不管你是写作还是在阅读,还是在做阅读推广,都需要考虑到这个环境的根本要素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坏的吗?跟好坏无关。拇指阅读本身会让阅读和发布变得更加简单。它会让结群和联盟变得更为容易,当然也更容易一言不合互相厌弃,它让人更容易找到同道者,让你在读一本书的时候看到其他人用食指阅读获得的心得。这是关于另外一个新的维度。它把书读长了,读宽了。


拇指阅读和食指阅读,并行的状态还会延续更长的时间。但是我觉得,食指阅读可能是我们一切阅读的基础吧,因为它才会把你真正调动起来。正如刚才所说,你不知道你记住了什么,但是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时机,突然火花点亮,如拓空之闪电,你发现有一些东西我明白了。


维斯纳,著名的人类学家,他曾经在南非做过人类学调查,他调查当时的部落,看这些人平时怎么交谈。他把这些交谈分为白天谈话和夜晚谈话。白天谈话和我们上班差不多,讲讲工作绩效,怎么追猎物,故事占到6%。夜晚谈话时,大家围着篝火或者是坐在地上看星星,讲的故事占到81%,还有4%是神话的。大家有没有感觉到,在维斯纳的描述当中说,其实夜晚围在篝火边说话的这群人,尤其是那些能讲故事,能对故事进行回应的人,他们在社群中获得更大的尊重。讲的人做了一些更大、更清晰的虚构,回答了我们作为人生存的很多问题,哪怕是粗糙的,哪怕是不完整的。听的人和参与反馈的人既愉悦地度过了夜晚的时间,同时也在不经意间获得了整个社群所留存的公共知识。


大家有没有觉得,夜晚谈话特别像我们的读书会?我认为它是人类最早的读书会,它是把创作和传播合二为一的读书会。和刚才的拇指和食指不大一样,我认为它是五指阅读。除了拇指和食指,还会解读、阐释和交流,甚至会质疑,这才形成了真正的传播。


演化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说:“群体规模越大,公共知识退化得就越慢,文化的多样性就保留得更充分、更长久。”读书会也是如此,当我们把读书会看成一种社会群体,因为书的缘故,一些理念的缘故,形成一个一个集群,高度交叉,社会的公共知识系统会沉淀和生成,那些新的概念会进入到意识领域,成为我们决策的基础材料。


我曾经参加过好几种读书会,好的读书会有几个比较特点。


第一,好的读书会参与者都读书,先进行了食指阅读。有的人读了整本,有的读了半本,有的深读了两章。大家会有一定的探讨的基础。


第二,大家对内容的解析角度不一样,但是认知水平差不多,有一些读书会,其中有些人认知水平非常高,有一些弱一些,就比较难形成激荡。我参加过一个读书会,好像是一个讨论文学书的读书会,一位大姐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没有读过这个书,我今天为什么想来,因为我跟我婆婆有矛盾,我想让大家帮我出出主意,怎么对付她……一下让读书会变得非常荒诞。读书会是不是社交?当然是社交,有的时候我们读书会为了热闹,我们要人头攒动地坐着,但是,其实认知水平的接近,我觉得是个关键,否则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是时间上的消耗。


第三,很多时候是我参加过的好多读书会确实是在读一本书,但远不止这本书。大家会讨论关于这本书的关键问题,它是怎么被讨论的。就像你推开了一扇门,你在里面看到一个又一个的精奇的房间,最后大家一同走进了一个恢弘的大厅,这是非常棒的解读方式。如果我们把一本书比作一个主席台,我们其他人围绕它去转,这是很好的精读的、读精的方式。但是其实不把书当成书,而当成一些有趣问题的载体,可能这是一个更好的读法。


我参加过那些比较辛苦的读书会,我总结一下,也有几个特点。第一,读书会需要线下空间,有些时候有一些书好像能招来很多人,大家对这个问题都感兴趣。有一些书好像比较少人来。线下空间的组织弹性非常大,给组织者造成很大的麻烦。我参加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读书会,是在食堂的厕所旁边举办的。因为那天可能会来太多人吧,人数超出那个小房间。你听着觉得无所谓,但如果它是一个每周、每个月要做的事情,这可能是一个烦恼:线下空间的解决。


第二,选书。可能因为我自己做出版,我也担任过中信书店的总编辑,对一些领域相对比较熟悉,但是当我真正看到出版书目的时候还会意外,有太多书你不知道了。几乎没有一个人,即使你对你觉得自己已经下了不少功夫,你真的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信息不对称是永远存在的。


第三,主办者的趣味。趣味是做一切的发端,趣味也是个双刃剑。当然,它可能有利于把一些事情做深,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读书会来说,按照一些个体偏好和趣味选书会影响效果。


第四是自我繁殖,比如读书会研讨,永远是那几个人相对比较活跃,其他人是时不时来一下。缺乏外部的高能量刺激,可能会让读书会的输出比较单一。


我们说这些并不是说意味着我们就是要点评一下,面对刚才这几种情况,也许有一些事情我们可以做。


今年中信出版需要下力气去做“阐释者联盟”。什么叫阐释者?除了创作者之外,所有对内容进行阐释和点评的人,都是阐释者。大家发现没有,同读一本书的人,之间的关联和信任度可能会更高一些。这是一个很自然而温情的因缘。


一本书绝不止于购买,甚至都不止于阅读,如果不被质疑、不被辩难、不被拿出来欣赏,我觉得它的命是丢了半截的。


今年我们董事长王斌带着一票人做了个挺酷的实验,抽取了一群优秀的编辑,对一本书进行文本分析。比如说你作为这个文本分析就要回答八个问题:这本书它想讨论什么?它想解决什么问题?在它之前谁对这个问题做过解答……对这八个问题的拆解之后,你突然发现,这本书绝不只是一本书,是这个问题的问题链,甚至形成一个微型的知识图谱。


我基本上都不看编辑写了什么内容介绍了,如果有文本分析,我认为文本分析优先。文本分析还有什么好处?也许这个书本身没有那么优秀,但是文本分析可以做得极为漂亮。形成了以问题为导向的拆解方法论。我们非常愿意把这一套方法论介绍给读书会,你会发现一旦掌握,妙用无穷,不只是读一本书而已。


读书就像洞房一样。现在提供的阅读的辅助,阅读的延伸都很有价值,你不可能看完所有值得看的书,他人的阐释、阐发都会带领你走向一本一本值得你深耕的书。新郎或者新娘可能是朋友介绍的,但是洞房还是要自己来。


罗宾·邓巴,150邓巴数的发明者,根据他的研究,人作为人属之前,每天的社交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早期人属是两个小时。现代人类的社交时间每天是四到五个小时。通过社交,使人的脑容量和智力发生了极大的飞跃。读书会可能是一种优质的社交,如果我们都需要社交,为什么不在读书会中发扬呢?中信出版集团愿意在这里尽绵薄之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出版人杂志(ID:publishers),演讲者:方希,中信出版集团副总编辑。本文根据方希在“智能时代的阅读——第六届全国读书会大会”主题演讲录音整理,文字经演讲者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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